2010年8月9日 星期一

Inception──逃脫意識牢房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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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1位對鐵道迷發動強烈追求攻勢的男孩問──「什麼是後設(meta-)?」。近來,若是討論到後設,鐵道迷一定會舉的例子是4年前的Stranger Than Fiction。由Dustin Hoffman和Emma Thompson領銜主演,Stranger Than Fiction就如其題目所指涉的,是對於小說/虛構(fiction)本身的再探究。套用外文系經典工具書作者William Harmon & C. Hugh Holman的說法,便是〝beyond, above, of a higher logical type〞。

現在,若還有人問到同一個問題,鐵道迷會舉Christopher Nolan的Inception。現在,這位導演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若是提及他的作品,The Dark KnightThe Prestige都是影迷會在最愛片單上加上一筆的首選。然而,鐵道迷認為Inception是他最精彩但也最為晦澀的作品。影片主軸敘述造夢者Cobb,為了重回家人的懷抱,冒險接下不法的工作──在對象的夢中植入想法。電影正是演他帶領一群造夢的菁英工作團隊,在奇形怪狀的夢中突破重圍,完成任務的歷程。

鐵道迷想,應該不乏有電影研究者會將Inception歸類為科幻電影(sci-fi)。就情節安排上而言,這確實說得通。而鐵道迷則認為Inception中對後設議題的處理,比起其他幾部電影來說都技高一籌。這個後設的邏輯在電影中,是對象在夢中卻知道自己正在做夢。鐵道迷在這裡玩個換句話說,就變成「我在夢中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其實我還在做夢」。這樣的詭異(uncanny)經驗已然將現實與虛構的界線化為烏有。

而在電影中,這正是為對象植入想法的終極招數。當工作團隊發現對象的夢中啟動篩選機制時,Cobb立刻反制,讓對象知道現在的自己正在作夢,然後就以反間計讓對象自己與潛意識對抗。然而,這個對抗的邏輯事實上是無法成立的,因為嚴格來說,對象所謂的對抗邏輯仍隸屬於對象的意識本身,還是會落入以主體為基礎的運作。因此,想成功執行為對象植入想法的任務,第一步就是讓他「反抗」。而對象則在反抗的過程中,神不知鬼不覺的被植入了想法──你以為自己清醒,但其實夢得一蹋糊塗。

如果我們把Inception視為一則寓言(allegory),它的寓意便是後設理論的基礎──自有語言以來,人類便以語言來陳述真實世界,即所謂的「再現」。而當人類又以同樣的語言系統來分析,處理這個再現的時候,整個論述過程其實還是無法脫離製造這個再現的工具本身。這樣的原地打轉,最後只建立了一座語言的牢房。同樣地,這就是Cobb要面對的永恆對抗。拼了命想從夢裡醒來的Mal就是主體的反抗機制,而她同時卻又將主體滯留在夢裡。做為一則逃脫意識牢房的寓言,Nolan下了最經典的結論──主體的反抗永遠都在意識所建構的範疇之內。如此的困難,無奈,又消極,Inception堪稱後設的灰色經典之作。

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一年,之後

繼鄭有傑《一年之初》(Do Over),我看過比較出色的國片是侯季然的《有一天》(One Day)。原本是沒有意思要去看的,但是剛好看到前男友在臉書上贈票。當時正值期末的焦慮時期,能看場免費電影也是一種療癒法。因此,電影票就醬從台南迢迢地寄來了台北。

《有一天》的場景是發生在高雄。其拍攝手法雖與《一年之初》出入極大,但同樣都在影像敘事上做實驗性的設計。《一年之初》是以不同視角呈現1天之內發生的事情,《有一天》則是把相差1整年的光陰拉回那1天──人生也許可以改變,但是生命異動那一瞬間的初始點卻永不會變。

來台北讀書,生活已經1年了。去年此時,我因為非裔美國女導演Julie Dash而加入女性影展的行列。今年此時,我成為女性影展的英文編輯,負責處理手冊跟專刊的英文稿件,也擔任開幕記者會的主持人。這些經驗跟寫電影研究的論文完全不同…如果,台北這個城市在1年之後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話,那就是半夜跟中文編輯互傳水球拼稿件,或是在夜半的咖啡店裡看小眾電影。新的影評還沒機會寫,大概得多留點心。

我還常在想自從接下女性影展的工作之後的我。

去年的我如果沒有前往影展應徵國際接待呢?現在的我還會投身於影展裡嗎?我會成為一個從沒有離開過學院生活的博士生嗎?以前的我認為博士生這個頭銜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那是我未來的職業的墊腳石。但現在我覺得它可能只是其中一種。博士班二年級的上半年跟去年一樣會泡在影展裡,下半年,就要看張錦忠了。

2010年7月2日 星期五

我,和別人不一樣

自從開始在加州學階梯有氧之後,這個時間變成我課餘飯後最期待的活動。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很多很多階梯有氧課的男同學跟我一樣都是gay,雖然應該也有straight,可是gay真的明顯佔了階梯有氧課的一大半,甚至可能有2/3。

今天搭交通車到中研院繼續比較文學學會秘書交接的工作。就像平常搭火車一樣,總是很期待有帥哥會坐到我旁邊,但是今天還是一樣帥哥通通自己坐到空位上…而且回程我還睡到頭一直撞車窗玻璃。

終於,在下班時分我成功匯入了92到98年的會員名單,然後坐回程車回到台大。由於這禮拜六起,我就要南下高雄去跟錦忠老師合作,帶領國科會人文與社會科學營,然後就會整整1個月沒辦法上到階梯有氧課。因此,6月只要有空,我都一定會去階梯有氧教室報到。今天晚上吃飽之後,我一樣也出發了。

對於加州這個地方,我已經漸漸地麻木了。那個每年同志大遊行,gay兒們經過都會大聲歡呼的地方。總的來說,它像The Stepford Wives的同志版,你可以在裡頭看見各種身材完美的男孩。每當男孩們聚在一起等上課,互相哈拉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在階梯旁邊拉筋邊讀Morrison的小說。

我,跟這些男孩一丁點兒都不一樣。在他們當中我就像個局外人。

今天的階梯課出現了一個新面孔,高高的,戴個眼鏡的男孩。他選了一個只要上過課的人都不會選的位置放下階梯踏板。他把正在看的書放到踏板旁,我看見書上頭寫著Beyond the Nanoworld。然後,音樂開始,他一個拍子都跟不上,但是卻跳得很盡興。

老師提醒他要小心,因為他第一次上階梯有氧,而且居然還剛好上到高級班。趁著休息時間30秒,我幫他把書拿開,叫他換位置,然後把我的止滑墊給他用。

「這個人,也和別人不一樣…」我想。

下課後,他把止滑墊還我。「謝謝」他說,「你還在念書嗎?」
「對。」我答,看著他手裡拿著一大疊密密麻麻的英文筆記。
「你在哪邊念?」他接著問。
「台大。」
「我也是台大的耶」他說,「我今年碩士班畢業」。

於是,在空盪的有氧教室裡,他翻開那本Beyond the Nanoworld。「我研究的是量子物理」他說,「我感興趣的是力學裡的不規則現象」。

聽到不規則,我整個興趣都冒上來了。我以為科學家總是喜歡研究規則,不規則在我的認知裡就是後人類論述最核心的部分,比如像N. Katherine Hayles的論點。她會說,無論系統的運作有多麼規律,永遠必須接受範圍內的誤差,無論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系統還是有誤差。這就是pattern/randomness。

「我翻1頁圖給你看,那是我最想研究的」他把書翻來翻去,「就是這張。你看,時間跟空間,怎麼能畫成X軸對Y軸呢?」

我想了想,這個答案必須從Delueze談論Henri Bergson來思考。X軸與Y軸的畫法都假設了一個線性的發展,但對Deleuze來說,時間/空間都不一定是線性的。

「這就是我想研究的」他對著我說,「所以我9月就要去MIT繼續讀博士班了」。

當下我整個人都傻掉了…久久都不能回神,耳際還飄著他對時間/空間被物理學家畫成X軸跟Y軸的分析。這樣一個和別人不同的人,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這是多麼奇怪但又自然的事情。

「你呢」他看著我說,「你研究的是什麼?」
「美國黑人文學。」
「你要走了嗎?」
「對…而且我暑假要去高雄帶營隊,暫時沒辦法來上課。也許之後見。」
「好」他拍了拍我的手,「再見」。

於是今晚我被這件事完全佔據。一個帶著Beyond the Nanoworld的書來上階梯有氧課的MIT準博士生…也許,他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他才走上這麼孤獨的學術之路。要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這是個多麼沉重的認知。

或許,我從來就和別人不一樣,所以我能想像黑人生活在美國的感覺。接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然後表現出來,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這個勇氣會給我們力量,去面對這個世界,用自己去抵抗這個世界。what a fucking sucking world。

現在的我也在孤獨而自我中心的學術圈裡,研究著可能沒幾個人有興趣的美國30年代黑人抗議小說。將來我能做的只剩2條路──要不自己一頭鑽進深不見底的學術圈裡,要不就是走出象牙塔,對世界大聲叫囂:「我,和別人不一樣」。

2010年6月13日 星期日

aca-fan

從去年8月撰寫摘要投稿到論文發表,歷經了將近1年的準備時間,我的圈圈論文發表就在20分鐘內結束了…每次在這個時刻真的都倍感惆悵,就像戲子在謝幕之後,還捨不得把臉上的妝卸掉。從我在交大碩二投上第1篇研討會論文開始,到現在在台大念完了博一,3年的歲月裡我生產了8篇論文,分成美國文學,電影分析與理論脈絡3大面向,每一篇程度都不及格,但我給自己想這些論文ideas期間的腦力激盪滿分。

上禮拜和蔡秀枝略談了下學期一對一專題研究課程的事,總之下學期的目標就先設定在把Wright的重要作品全數讀完。未來的1年內,我不會再投稿任何的研討會論文,而要利用修讀專題研究的機會,開始撰寫未來要投稿的期刊論文。台大的畢業門檻除了發表1篇國際研討會論文,還包括出版1篇期刊論文。前者我已經是游刃有餘,後者則是我現階段必須努力的目標。

這次發表酷兒漂浪論文最有趣的事情是認識主持我論文發表的蔡瑞霖老師。最感動的事情是看到了紀錄片《愛的十個條件》。最開心的是認識了1位在澳洲留學的中國博士生。這位中國博士生就讀於University of Sidney的社會、性別與文化研究系,這次他來談的是1部連載於網路上的同志小說──「同丹麥帥哥的點點滴滴」。我們互相參與了彼此的論文發表,也交換了很多心得,他的許多研究觀點和我對於圈圈的著眼點很像,而且從他口中我學到一個術語叫〝aca-fan〞,也就是指像我們醬又是粉絲又是研究者的角色。

從霖澤館牽了腳踏車,騎經小福,轉進椰林大道,穿越羅斯福路回到水源舍區,感覺一切還是好不真實…我在台灣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國際研討會經驗。上一次參與如此盛大的學術場合,已經是3年前在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sheville的NEH conference了。從開始到我自己設定的以今年台大的酷兒漂浪做為暫時性的結束,這段發表生涯超完美!

博一這年一路走來,認識了許多不同學校,不同領域的博士生。我相信,各位博士生都是某個議題中的aca-fan。俗話說──「認真不比迷戀來得強」。各位aca-fan,請繼續淪陷…

2010年5月29日 星期六

葉問──沒有心學,何來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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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問》(Ip Man)及其續集的背景,發生在中日戰爭前後。而中國早在19世紀中葉的鴉片戰爭以後,便被迫結束鎖國狀態,開始向西方開放。中國從軍事,政治到文化思潮,漸漸地向西方看齊。中國知識分子如嚴復,梁啟超等人也大力推動西方改革之概念與理想。「沒有晚清,何來五四」一語儼然成為中國近代思想史的系譜學縮影。

而此系譜實則可往前回溯至明末。中國明末社會動盪不安,耶穌會傳教士將天主教教義透過各種文學翻譯之形式引進中國,同時主張「心學」,輕理論,重實際,是為實學。心學又與「理學」不同,理學之論述謂「君子不器」,認為讀書人不應好求技術性學問。此心學與理學之交辯,到了清朝又因文字學研究而繼續發展。乾嘉之學講考證,重實際,延續明朝來華傳教士之心學,也影響爾後胡適的「新」乾嘉之學,鑽研文本之作者背景。

鐵道迷看完《葉問》後,發現電影中詠春拳也涉入了心學/理學之二元對立關係。第1集裡頭,我們發現葉問從剛開始的意氣風發,到後來戰爭爆發之後的窮困潦倒,可以用他自己的1句台詞來說明──「現在才發現過去練的拳派不上一點用場」。原本作為純粹修身養性的拳法,如今面對外侮,則必須有其實用性。而在續集中這個目的則一覽無遺──中國的拳法開始與作為西方這一概念的英美國家產生區隔。而這整個脈絡,都來自於被實體化之心的政治。

鐵道迷以前的老師曾著有一書,名為《心的變異:現代性的精神形式》。書中道──「『心』作為人之所以有感受而被激動的主體位置,以便檢查此激動的『心』如何被時代語言與論述所構築,如何構成『心之法則』而誘發了文化模式的形成…我們所討論的,其實是『心的政治』之問題」。從拳法的理,心學轉向,到此轉向成為政治的實體化,可以推斷出《葉問》及其續集中沒有心學,何來政治的論調。詠春拳彷彿是為了打倒日本人,英國人而存在,從無目的到有目的,拳法的理學本質已經進入了有利益的心學脈絡。

鐵道迷最後還是不改本性,硬要選出本片的最帥男主角──當然是飾演黃樑的黃曉明啦!!!黃曉明到底迷死了幾個gay,鐵道迷還得列出身邊一長串的gay友名單…不過,《葉問》顯然不是賣肉電影,即使像甄子丹這麼精實的身材,在片中也都是被長袍馬褂包得緊緊的。在續集中與全身肌肉誇張大的英國拳手對照之下,產生強烈的對比。不過,葉問靠著成為心學的拳法擊敗了他們,最後還把中國拳法中不分階級高低的概念,與西方的平等主義鍵結…這想必也是葉問自己都不知道的吧。前陣子鐵道迷在臉書上看到傳言,說周杰倫可能會擔綱李小龍一角,而遭部分影迷反彈。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2010年5月8日 星期六

十月圍城──國族神話的終極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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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博大精深,有如大江大海,而其脈絡發展澎湃洶湧,彎流曲折,任取一段皆可拍成大排場的電影力作──《十月圍城》(Bodyguards and Assassins)就是醬的1部作品。時間回推到1905年的香港,早在半世紀以前道光皇帝已簽下不平等條約,從此香港便升上大不列顛的旗幟。1901年,維多利亞女皇駕崩,此時的香港已是施叔青筆下物換星移的《遍山洋紫荊》,回望英國文壇,出現許多耀眼的明星──康拉德Joseph Conrad,勞倫斯D. H. Lawrence,艾略特T. S. Eliot與龐德Ezra Pound,現代主義文學modernist literature開始萌芽。

同時,中國也遭遇強烈的文化衝擊。而正是十月革命的光輝,將中國現代文學推進反帝,反封建,為革命服務的路線。1911年辛亥革命4年後,《新青年》創刊。這些倡導西學的知識分子要破除腐敗中國的蒼老面孔,畫上革命的妝,登上新時代的舞台嶄露頭角。春柳社成員首度於1907年演出改編自非裔美國作家史陀夫人Harriet Beecher Stowe的同名小說Uncle Tom's Cabin的舞台劇《黑奴籲天錄》;《新青年》成員也譯介了易卜生Henrik Ibsen的A Doll's House,《娜拉》。

《十月圍城》同時呈現了在受西風東漸影響之下的2種中國人──一是徹頭徹尾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黨人陳少白,另一是依然服膺於滿清政權,並且要執行刺殺孫文任務的閻孝國。在一段2人的對戲中,陳少白以師長身分指責閻孝國,說他忘了自己所受之西式教育,不了解「天賦人權,人人生而平等」的民主革命精神,但卻遭到閻孝國反駁。「國家受盡欺辱,可是洋鬼子最終給了你們什麼?」閻孝國反問,「學生就是因為受過西式教育,才睜大眼睛看清楚,洋人全都是狼子野心!」

鐵道迷認為,這是《十月圍城》全片的最高潮,帶出2種面臨國族神話遭受挑戰的「中國人」,如何建構並維持自己信仰的國族認同。電影中,我們一直看不清孫文的面孔,直到所有革命烈士一一犧牲,最後鏡頭才拉向孫文的面孔,而電影最後則停在孫文的「臉部特寫」。鐵道迷左思右想,覺得現今的學界倒可以拿「面孔」來為此片做個轟轟烈烈的文本分析。看看會議,期刊論文,法哲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隨處可見。鐵道迷過去求學不精,沒讀過列維納斯的大作,只聞其名幾次。鐵道迷覺得電影中一直不拍攝孫文正面,到最後的10分鐘才讓大家死命保護的主角露「臉」的原因相當耐人尋味。

其實,在電影中人人皆是國父,那一張張為革命犧牲性命死後被定格的「面孔」,齊聚而成為孫文的面孔,象徵著中國現代國族神話的終極面孔──這其中也包括只捐了錢的王學圻的面孔,因為正如陳少白所言,捐了錢就是革命黨人。在這些面孔當中,台灣演員王柏傑的俊俏模樣對鐵道迷來說最吸睛,實在很想親他一口…可惜,他因為假扮孫文替身而命喪黃泉。當1個台灣演員的面孔,在香港導演陳可辛的監製之下,收納進中國電影的國族神話面孔之際,我們又看見了亞洲電影的跨國界,跨文化力量,這就是《十月圍城》。

2010年5月6日 星期四

運動者宣言

對於運動,我永遠抱持著保留的態度。但身為1名被關在學術圈裡的保守份子,我是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由於從大學時期就就讀外文相關科系,因此對許多西方批判思維與理論泰半有所了解,也是對社會上各類不公不義之事有所「覺醒」的開始。

5月1日,勞工節,我到師大看了由TIWA拍攝的紀錄片《T婆工廠》。片名很明顯的就是跟女同志和勞工有關。這部紀錄片最獨特之處,就在於凸顯了同志勞工的角色(或勞工同志,反之亦然),更重要的是,她們全是來自東南亞的移民。

我對這部電影印象很深刻,但是對映後座談印象更深刻──我又看到以前交大一起修課的同學顧玉玲。其實在《我們》出版前,我並不曉得顧玉玲的身分。我只記得她在劉紀蕙的課上總是率性地盤起雙腳,嚼著口香糖聽課,而她的口頭報告總是與移工有關。而那天,我看見了她身為TIWA一員的那一面。很堅定,很熱烈。

在運動的場域中,學術似乎有時會被視為「次等」的。我一直不曉得到底是為什麼,但《T婆工廠》的師大映後座談讓我有這種感覺──學術性討論在座談過程中被形容成很「冷」的部分,而大家只想聽到身歷運動其中的主角說話。此時,這些曾被捲入抗爭過程,勇敢站出來的人變成神話,全場的如雷掌聲,訴說著對運動的一個想像,彷彿只要有1個例子是成功的,整個運動就會往前推進。

也因此,象牙塔裡進行的學術研究常被認為高高在上,學術研究對於運動的改革訴求效率極低,甚至被批評為菁英式語言,對於這些運動中需要受幫助的人不友善,或是撻伐研究者根本不了解研究對象。事實上,這類的議題也早是老掉牙了。在我的記憶中,打從大學時代就不斷有人質疑學術研究的用處。「文學到底能不能改變世界?」這個問題在我進英美系之後聽過不下100遍了。

以前的我會回答──「會,可是它是比較慢的方式」。比起以抗爭強迫統治階級立新法修舊法,改善弱勢族群的現況,或至少是進入組織裡真正去幫1個人,坐在書桌前閱讀文學然後高談闊論實在是太不切實際了。但現在的我會回答──「得看我們選擇怎麼改變世界」。有人選擇走入社會,開始搞運動;有人決定留在學院裡攻讀學位,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該關心的事件。

3月底時,我在台大外文系研究生學術論文發表會上以Richard Wright的Native Son,做為我回應2月發生在UCSD的the Compton cookout事件。在場馬上就有博士生向我提問,該如何以文學研究去處理社會事件。也有博士生建議我應該將文學作品與社會事件分開來處理,因為它們是兩回事。老實說,我也沒有標準答案。但是我相信學術研究是有可能被納入運動的一部分的。我的意思是,「運動」(movement)一詞本身的定義其實就需要仔細斟酌。

或許,我的疑問根本就無法得到解釋。在2年半前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我選擇以Ralph Ellison的Invisible Man來回應美國60年代正如火如荼進行的黑人美學運動(The Black Aesthetic)。現在的我覺得,Wright的作品更能幫助我思考如何讓學術研究也變成運動的一部分,但首先我覺得有必要釐清運動一詞。否則,當我們要去搞一個運動,或是自以為在搞運動之時,我們很可能只是被某種意識形態操弄,但其實並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或甚至想要做什麼,最後很可能落入隨波逐流的下場。

如果有人在搞運動之前或同時,也跟我一樣想釐清運動的本質,那就請加入我的行列吧。